半夏小說

chapter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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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28

七月的溪塘,悶熱、潮濕,天空無風無月,像一個倒扣的罐子,罩住這一方空間。

罐子裏是沉默的人,太過安靜的氣氛裏,能聽見外面的雨聲。罐子外面在下雨,裏面也是。

孟青棠無法再直視他,偏頭,斂下眸。

有溫熱流轉在眼眶邊沿,有些灼燙。

她想,那碗姜湯确實很辣。

*

沒人再開口,他們在沙發坐了很久。

時針指向十一,已經很晚了。

孟青棠率先起身,看了眼陳郁荊,話在嘴裏轉了圈,最後只有兩個字:“晚安。”

陳郁荊擡眼,漆黑眼眸一如初見深邃,勾了勾唇,道:“晚安,姐姐。”

房間,孟青棠坐在床沿,指尖懸停在手機屏幕上方。

手機界面在相冊,照片是陳郁荊畫的那幅畫。

她垂眸看着那幅畫,指尖從删除鍵移開,摁下熄屏。

*

孟知意遣秘書秦楠過來,得知她們快要到達,孟青棠帶着陳郁荊出門在臺階上等。

房車駛入院子,見打扮乾練的女人從車上下來,孟青棠往下走了兩步,正要開口問候,餘光瞥見車裏下來的另一個人,話語卡在喉嚨裏。

女人眼眸明亮,狐貍眼,微微翹起的眼尾透着風情。她波浪般的卷發披着,紅裙皮靴,如一團火灼到人眼底,點亮沉悶的雨季。

孟青棠不可置信道:“你怎麽來了?”

許歲寧看到她唇角揚起,噠噠噠跑上臺階,将傘一歪,把孟青棠抱了個滿懷,“啊啊啊棠棠我好想你啊。”

下巴抵在孟青棠肩上蹭蹭,許歲寧擡頭,眨眨眼:“铛铛铛铛,見到我意不意外,驚不驚喜?”

他鄉遇故知,孟青棠近幾日沉悶的心緒被揮散,忍不住勾唇:“來得這麽突然,怎麽都不告訴我一聲。”

許歲寧哼哼:“告訴你了還算什麽驚喜。”她歪歪頭,打量孟青棠身後站着的陳郁荊,眼睛一亮:“這就是弟弟吧!”

狹長眼,高挺鼻,斜眉薄唇,清隽冷峻。

饒是“見多識廣”的許歲寧,也忍不住贊嘆:“弟弟挺會長啊。”

陳郁荊禮貌打招呼:“歲寧姐。”

帥得咄咄逼人的長相,偏偏語氣乖巧,許歲寧感覺心被擊中了,拉着孟青棠的手緊了緊,湊近她低聲:“我去,你從哪兒找來這麽一個又乖又帥的弟弟,我也要去撿一個。”

乖?

孟青棠牽了下唇,不置可否。

秦楠走過來,視線在孟青棠身上轉一圈,笑道:“青棠。”

“楠姐,”孟青棠瞥了眼房車的方向,“沒想到這次是你過來。”

“孟總不放心叫別人過來。”秦楠推了推鼻梁上的銀絲邊框眼鏡,笑道:“知道要來溪塘接你們,寧寧連夜趕到我這兒,說一定把她帶上,你不在京州,她一個人可無聊壞了。”

許母與孟盈是相交好友,孟青棠和許歲寧自幼相識,從幼兒園一直到高中畢業,兩人形影不離。

聞言,孟青棠挑眉看向許歲寧:“真的嗎,你不是忙着追你男神,還會無聊嗎?”

秦楠揶揄道:“寧寧這是有情況?”

“哪有的事,楠姐你聽棠棠亂講。”許歲寧紅着臉道。

看見她的樣子,兩人都笑了。

許歲寧手指繞到孟青棠腰後,藏在秦楠看不見的地方,暗暗戳她。

孟青棠沒在意,轉而向秦楠介紹陳郁荊:“楠姐,這是陳郁荊。”

秦楠過來時就看見陳郁荊了,聽孟青棠這麽一說,看向陳郁荊,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,沒說別的。

孟青棠看出她的敷衍,餘光瞥向陳郁荊。他神情不變,好像并沒有受影響。

秦楠說:“老太太最近幾天狀況怎麽樣,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今天就出發。”

“外婆身體狀況挺穩定的,只是這麽急,司機可以嗎?”

“盡快回京州好做手術,以免耽誤病情。雇了好幾位司機,路上換着開挺輕松的,這個不必擔心。”

孟青棠默了半晌,道:“好。”

幾人先把孟盈扶上房車。

秦楠看着司機去搬一些行李,林姨将她和孟青棠的行李箱拉出來,提前上車去照看孟盈,許歲寧說要看看孟青棠在溪塘的房間,一頭紮進屋裏。

孟青棠和陳郁荊站在廊下門側,斜飛的雨絲沾在她的眼皮,她睫毛扇動,出聲:“我那輛車留在溪塘,暑假你可以去學個駕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畫室的東西我都留下了,你要是想畫畫,可以随時進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我之前訂下的貓糧後天到,你到時候記得去取。”

“好。”

……

陳郁荊目光投向檐外細密雨絲,看着遠處路上朦胧而起的薄霧,問:“還有別的嗎?”

孟青棠收回視線,淡淡:“沒有了。”

“姐姐留下的東西其實挺多的。”陳郁荊斂下眸。

他也是被留下的。

“孟小棠,看我找到了什麽。”許歲寧愉悅的聲音從屋內傳出。

許歲寧懷裏抱着一大束青色海棠出來,對孟青棠挑眉:“老實交代,這是哪位追求者送的?”

孟青棠緘默,許歲寧興味十足,非要找出個答案:“坦白從寬,抗拒從嚴。”

陳郁荊視線落在花瓣,出聲:“這是我送姐姐的。”

許歲寧一愣,哦哦兩聲,“誤會了誤會了。棠棠,你不把這個帶回去嗎?”

孟青棠伸手拿過那束花,轉身往屋裏走,“不帶了。”

瞅了眼孟青棠的背影,許歲寧眼神一斜,陳郁荊立在原地,眼神望着孟青棠離開的方向。

許歲寧眼珠轉了轉。

*

行李都裝好,孟青棠對許歲寧和秦楠說:“你們先上去吧。”

許歲寧沒意見,秦楠若有所思看了眼陳郁荊,也跟着上了車。

陳郁荊烏黑的額發沾了些微雨絲,乖順垂下,他眼皮半覆,靜靜望着她。

要說的話已經說了,再開口難免顯得累贅,孟青棠也不知道她多此一舉是為了什麽。

只是看着他冷淡的眉眼,依稀與記憶中便利店門口搬貨的少年重疊,她想伸手,摸摸他的腦袋。

指尖動了動,終究沒有擡起,孟青棠張唇:“陳郁——”

只說了兩個字,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,用力一拽,孟青棠先前踉跄一步,陳郁荊順勢朝前将她整個人攬在懷裏。

“我靠!”扒着窗時刻留意這邊的許歲寧驚了。

秦楠皺了皺眉。

陳郁荊的額頭抵在她的頸窩,呼吸掃過那片肌膚。

他箍着她腰身的手臂是熱的,呼吸也是。

孟青棠應該推開他,在別人的目光下理應推開他。可擡起的手,卻輕輕放在了他腦後。

她感覺到他顫了下,有微涼的濕意滴在鎖骨。

喉嚨發酸,孟青棠忍住了。

“姐姐,”陳郁荊聲音悶悶的,“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姐姐。”

“不管你承不承認,在意還是不在意,都無法改變我喜歡你這個事實。孟青棠,再見面,我不會再放手。”

眼底酸澀,孟青棠眨眨眼,故作輕松問:“所以這次你放手了?”

“只是暫時,”他擡頭,盯着她的眼睛,“反正要不了多久,我也會去京州。”

他漆黑的瞳仁滿是執拗,孟青棠在這一刻意識到,他們再也做不成單純的姐弟了。

聽到他這樣近乎冒犯的話,作為姐姐,孟青棠應該和先前一樣憤怒的,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看清他的本來面目,她的心情格外平靜,甚至能回一句:“好啊,我在京州等你。”

房車那邊,不知道誰的手機鈴聲響起,歌聲透過層層雨簾,萦繞在耳畔。

「總有人要遠走/總來不及挽留/在分岔得路口/在下雨的時候」

「總有人要厮守/還剪不斷離愁/別和往事戰鬥/我們不是對手」

「你在哪裏追求/是否已經擁有/你離開的出口/變成我的缺口」

砰砰砰上車的腳步聲,司機接起了電話:“喂?對人不在京州,接了個活兒出差呢,對對對……”

孟青棠往後退,陳郁荊的手一緊,複又松開,兩只手垂落下去。
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,孟青棠啓唇:“走之前,我要把我忘掉的事補上。”

“什麽?”

孟青棠向前一步,主動伸手抱住他,“補上之前的生日祝福。”

“雖然你的十八歲生日已經過去,但現在說應該也不算遲。陳郁荊,祝賀你長大,祝賀你從此以後,擁有翺翔世界的能力。”

她彎眼,溫聲道:“也謝謝你,給我再度出發的勇氣。”

彼時她身陷囹圄,所有人都在告訴她,沒必要争,不需要争,時間總會淡化污點。但沒人記得,那是被人強行訂下的污點。

只有陳郁荊告訴她,她不屬于溪塘,子虛烏有的事情安不到她身上。

“給你的十八歲生日禮物在畫室,你可以自己去找一下。”

說完這句話,孟青棠不再停留,轉身上車。

一陣風起,吹得雨絲斜飛,陳郁荊立在原地,視線的盡頭,是漸行漸遠模糊成一點的車尾。

*

車上,将一切盡收眼底的許歲寧和秦楠眼神古怪。

許歲寧是興味,秦楠是費解。

秦楠眉頭都打結了,許歲寧興致勃勃湊到孟青棠身邊,壓低興奮的聲音:“怎麽回事啊你們,孟青棠,你不會引狼入室了吧你。”

孟青棠瞅她一眼:“別以為我不知道,你是躲你那個男神才跑到溪塘來。”

許歲寧縮回去當鹌鹑。

孟青棠視線投向窗外,心想她還真沒說錯,這回确實是引狼入室。

後悔嗎,好像也沒有。

坐在對面沙發的秦楠看了眼手機,聲音沉下來:“有麻煩了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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